【乃木】無題 一(高山飛鳥)

一個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奈奈未臉上。
已經卸下那身厚重的深紅色儀式衣裳的她被這充滿力量的一巴掌打得幾乎是整個人飛了出去,我一個箭步接住了她,緊繃著青色的靜脈、慘白色的頸子映了我滿眼。明顯被打昏了頭的奈奈未就維持著這似乎快要向後昏厥去的姿勢,一時之間無法從我懷中重新站穩。
抬起頭,德山先生的怒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更加恐怖。
都還聽得到前台觀眾們散會離去的嘈雜聲呢,這老傢伙現在就在這裡打女兒是腦筋不正常了嗎??
「一、一實⋯!」
站在德山先生後方的繪梨花發出了細小的慘叫,她正盯著奈奈未的臉。我探身往前一看,奈奈未的嘴角迸出了不只一點點的鮮血。
牙齒被打斷了。
然而女兒蒼白面容上的血紅並沒有讓德山先生息怒,他甚至往前更踏出了一步。就在我想著是否該先讓奈奈未坐下,起身阻擋德山先生以免他一個失手把女兒打死時,有人先一步擋到了我們之間。
「是我擅作主張的」
瘦小的七瀨直挺挺地站在高大的德山先生面前,渾身散發出不容他在向前踏出一步的氣魄。
微弱的燈火中,周圍眾人屏住了氣息,不敢妄動。
德山先生看來沒有要退下的意思,同樣地七瀨也沒有,他們不發一語地彼此瞪視著⋯我的手心就在這時傳來了一陣刺痛。
低頭一看,從奈奈未的肩上、手臂上、小腿上,以及其他各種地方開始冒出了一排又一排的荊棘。
一大片雞皮疙瘩從我脖子上冒了出來。
回過神時,奈奈未已經倒在濕潤的草地上,渾身激烈地發著抖。是我推開了她,而且受被推倒在地的衝擊,奈奈未的嘴裡迸出了更多的鮮血。大量的血讓我反射性地想要幫她止血,但看著荊棘就像要保護奈奈未似地越冒越多,我想要伸手攙扶她的念頭快速地萎縮了。
這就是棘人。
跟我們不同的棘人。
我只能緊盯著蜷伏於地的奈奈未,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到有個人從後頭把我撞開,衝到了奈奈未的身邊。
是那個女孩子,那個在排演時劃傷了七瀨的手、奈奈未的妹妹⋯我忘記她叫什麼名字了,只見她蹲在奈奈未身邊,毫不猶豫地伸手將姊姊的上半身扶了起來。
不可思議的是,奈奈未被她觸碰到的部分的荊棘居然全部退了回去。
「飛鳥⋯」
一個名字從奈奈未的嘴裡虛弱地飄了出來。
我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這是面前正怒目瞪視著我的女孩的名字。

 

 

無題

 

 

「大學那邊的反應很好呢」
「什麼?」
「棘刀式的影片」
原本還弄不清楚天南地北的我感到後頸一冷,朝教室裡瞄去,飛鳥和南、日奈子三個人正湊在一起聊天,早已經對下課後被老師叫到了走廊上的我失去了興趣。
明明三秒前還那麼擔心地看著我,難道那些都是裝的嗎⋯不過也好,幸好沒人在注意這裡。
沒有察覺到我蒼白的臉色與希望盡早結束這個話題的心情,老師居然開始回顧起了那個聽說是在帝都大學教書的教授年輕時到村子裡田野調查、因而與這所學校的老師們結下良緣的故事。說起來,這故事在我第一次拿到那台 V8 時也聽過,不過村子裡的日子畢竟無聊,故老師似乎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回憶一下那段特別時光的機會。
畢竟那可是個從帝都來的人呢!
位在村子的南邊,我所就讀的、鄰近地區唯一一所高中用公款購入 V8 是去年八月底的事情。
V8,這可算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奢侈品,整個村子除了這所高中外就只有櫻井家和生田家各有一台。其實我跟真衣姊打聽過,她說倒也不是 V8 很貴--雖然確實不便宜--而是因為 V8 用來錄影用的卡帶取得不易,才弄得這東西在村裡著實稀奇。而這麼一個貴重的東西自然要用以記錄富含重大意義的事件,於是當櫻井家與生田家都忙著拿 V8 拍家庭影片時,老師們決定了學校的這台 V8 初次登場,要拿來記錄村子裡一年一度的棘刀式。
好死不死,去年的暑假作業自由研究的主題我正好寫了棘人,於是去年九月這工作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落到了我頭上。
「這是那位教授的一點心意」
講古終於告一段落的老師朝我遞出了個小小的信封,我打了開來,裡頭放著張一千元的圖書禮券。
「總之這次真是謝謝你啦,以後要是還有這種機會,老師會再找你的」
不不不、拜託不要再找我了⋯⋯可能是因為講話的時間太久,我注意到飛鳥跟小南開始投來疑惑的視線,看來心滿意足的老師終於釋放了我,在我一句「謝謝老師」作結後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我原本擔心待會兒回到教室裡會被飛鳥他們追問出了甚麼事,上課鈴聲卻正好在這時響起,幫了我大忙。

如果不是老師提起,在高二生活已經邁向尾聲的現在我根本已經完全忘記那捲記錄有去年棘刀式的卡帶了。
畢竟棘刀式之後我依約交出了影片,但去年的棘刀式由於七瀨姊跟大家脫稿演出,影片本身「問題」很多,交出 V8 跟卡帶的時候老師們也就沒有特別好的反應。誠然沒有人責怪我,但似乎理所當然地、也沒有什麼肯定與慰勞的話語。事到如今又提到那隻鬼影片,都是因為上個月老師們把卡帶寄給了那個年輕的時候來村子裡田野調查過的大學教授。
我有被告知卡帶寄了出去的事情,不過當時沒人料到大學那邊反應會這麼好,所以連那種告知都是極為隨性的,隨性到我當天晚上就忘記這件事情了。
不過⋯之所以會這麼輕易就忘記這件事情,或許也有點想逃避過去的罪狀的心態在裡面吧。
「老師今天找你去說甚麼?」
放學回家往公車站的路上,飛鳥勾住了我的手,小南和日奈子跑在前頭,已經跟我們兩個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她盯著我,那雙眼睛裡是對朋友全然的信任,讓我在幾秒之後忍不住別開了視線,假裝要看前面的路。
「說了點成績上的事情,上次考試我不是沒考好嗎?」
「可是你考試成績一直都不好啊,現在才講做什麼」
居然就這樣戳破了我精心設計的謊言⋯!但大概是看不下我支吾其詞的為難模樣,一會兒飛鳥又低聲說了句:「不過你上次考得確實比較差⋯」
後頭有幾個腳步比較快的同學超車了我們,是不搭公車的同學,擦身而過時他們朝我們兩揮了揮手,我跟飛鳥也回禮了。相較於去年剛開始跟飛鳥一起放學時周圍大家那吃驚又帶點畏懼的觀望模樣,新年度開始後,多數人也已經變得見怪不怪了。
「今天天氣不錯,可是還是有點冷呢」
「不過春天也快到了吧」
「差不多了吧」
才說天氣有點好,一陣風就吹了過來,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很冷,飛鳥忍不住整個人貼到了我身上。
一直到去年冬天為止,飛鳥在班上都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但也沒有人敢欺負飛鳥。在我們這個會有鄰近三個村子的小孩來就讀的高中裡,全校只有飛鳥一個棘人,說穿了,她就是異類。大家畢竟知道棘人是會隨著情緒波動從身上長出荊棘的種族,在不想被飛鳥螫傷、也沒有勇氣跟她成為朋友的狀況下,索性把她當成了隱形人,不加理睬。
偶爾、真的只是偶爾,會有人突然想起住滿了棘人的後山上有一所棘人專讀的學校,而疑惑飛鳥為什麼不去那邊就好?雖然那邊的學歷沒有官方效力,但對在這個村子的棘人來說也夠了吧?
這種說法讓我感到殘酷,而我也知道飛鳥作為德山家的二女兒,在這件事情上實際上沒有選擇的權利,就像奈奈未過去也只能在「號稱人類與棘人共學」的這些學校裡學習一樣。
在這個村子人類與棘人為時不長的和平歷史中,德山家的工作就是作為人類與棘人之間聯繫的橋樑存在。
儘管大家都知道這是個虛有其表的謊言,也必須如此。德山家的人就像供品,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被獻祭給「棘人與人類可以和平共處」這個謊言。
在去年的棘刀式之後生氣地打了自己女兒的德山先生,也只不過是這個謊言下的產物罷了。
「對了,隔壁班的最近還有找你麻煩嗎?」
「沒有了⋯其實他們之前也沒有找我麻煩啦」
「那已經算是找你麻煩了唷」
飛鳥縮了縮脖子,似乎還是不很認同我的話。或許是因為她從小就在更濃烈的惡意中長大、才會覺得隔壁班那些人作的事情還稱不上是找她的麻煩吧。
即使在我們與飛鳥成為了朋友的現在,她在班上的處境還是沒有改變很多。我們成為了她的朋友,是的,而事情也僅只如此,甚至最近還出現了些人格外地討厭飛鳥。
自從飛鳥的姊姊「破壞」了傳統的棘刀式又一走了之之後,某些不可理喻的怒意就這樣轉嫁到了飛鳥身上。
隔壁班就有一群特別偏激的學生,總會在經過飛鳥身邊時刻意地閒言閒語,儘管因為害怕飛鳥的荊棘所以沒有更進一步的侵犯,但在我看來那故意在飛鳥身邊說些難聽話語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十足的挑釁。
而相較於我的微微慍火,飛鳥還是維持過去那冷若冰霜的姿態面對這些不友善。
只有在我們面前,飛鳥會卸下那防備的面容,就像一團軟軟的棉花,柔軟地讓我們擁抱住她。
「七瀨昨天有打電話跟我說他們今天也會來,你們要不要乾脆留下來吃晚餐?」
「夠吃嗎?」
「夠啦,他們每次都煮一大堆」
儘管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還是可以感覺到飛鳥的開心。那棟過去基本只有德山父女三人出入的大宅,自從去年年底開始就多了許多客人來來往往。飛鳥嘴上不說,卻從客人開始變多後就變得比較開朗了,而在她的姊姊離開後,更是只要有朋友來訪,就能看到她開心的模樣。
半年前的我一定不敢相信吧,我居然跟那個大家都怕的飛鳥成為了朋友⋯就像現在看著她的側容,我不敢相信過去的自己居然以為她是個冷漠又可怕的人一樣。

從學校回到村裡需要搭公車。過去飛鳥為了不要混在人群裡搭車,總會刻意搭晚了半個小時的那班。
最先發現這件事情的是小南,而從她發現這件事情之後,我們就開始陪飛鳥一起放學了。運氣好的時候,我們可以搶到最後一排的位置,夾著飛鳥而坐;運氣差一點嘛,我們就圍著飛鳥站著或坐著。
今天是運氣比較好的日子,公車最後一排被我們四個人和四人份的書包擠得滿滿,待車外剩下的學生也全數上車後,車門咖咖咖地關上,緩緩駛向了村子。
「欸!你們聽說那件事情了嗎?」
「甚麼事情?」
「聽說下學期有新老師要來耶!」
「喔⋯新老師嗎」
我有點困惑,如果只是來了個新老師,日奈子的語氣未免也太過興奮了。
「不只是新老師唷⋯」她像賣關子似地搖了搖手指:「這個新老師呀,聽說是從帝都來了!」
「「帝都??」」

我跟小南同時叫了出來,引來了車上不少人的側目,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吧?從帝都居然要來一個老師耶,來我們這種就算恭維也說不上「不鄉下」的地方。
「居然要來我們這種窮鄉僻野」小南更狠,直接就把今天國文課學到的新詞用了出來。
窮鄉僻野,說的正是。
儘管從村子每周都可以聽到一次往帝都的火車的汽笛聲,但本村村內並沒有火車站,那列火車只會停靠在位於河口湖對面的另一個村子。
加上這一周一班的列車主要工作是運煤及載貨,沿途貨物上上下下總要花上許多時間,在對面村子搭上車後據說還要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才能抵達帝都。而這樣一個村子下學期居然有個新老師要從帝都過來,這在我記憶中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以前好像沒有從帝都離開過」
「那怎麼會被派來呀?」
「政府決定的吧?我們是公立學校呀」
「那應該是抽籤決定的吧」
「我也覺得是抽籤,不然帝都人應該不會想來我們這邊吧?這是個爛缺呀」
飛鳥用的爛缺兩字真是鞭辟入裡,在場四個人不禁同時點了點頭。
我們沿著這個話題閒聊起了為什麼「本村的職務可說是爛缺」,約莫十五分鐘後,公車在神社的附近停了下來,我們和幾個學生一起下了車。論平時,因為家的方向不同,會在這裡就跟彼此告別,但今天大家要一起到飛鳥家寫作業,我們便一起走向了生田家後方那條捷徑。

其實大家都沒有惡意。
而這大概就是最大的問題,整個村子恐怕從來就沒有人有任何惡意,我們甚至不認為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出於惡意的惡事」。我們只是活著,只是很理所當然地以我們認為沒有問題的方式與棘人們「共存」罷了。
不管是拿著老師給我的 V8 拍下了七瀨姊他們的排演時、或跟飛鳥起衝突時,我都沒有惡意。跟著我一起跑去看的南和日奈子也是,我們根本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甚麼不好。
如今,罪惡感卻一天一天地在我心中茁壯了起來。
自從那個我們忘卻了彼此棘人與人的身分,開心地在月色下跳起了舞的秋夜後,我的心被種下了一顆罪惡感的種子,總會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候向心田伸長它的根,用力地勒緊。
飛鳥的笑容有時會刺痛我,讓我想起儘管暑假作業寫了關於棘人研究、期間我卻根本沒有跟任何一個棘人說過話的事情。為了完成那份作業,我所做的事情是上圖書館和伊藤家查了一下關於棘人的資料還有村子裡的棘人史,僅只如此。
我甚至沒想過要造訪後山的棘人聚落。
但沒有人覺得這有甚麼問題,去年的我沒有、改作業的老師也沒有,我的作業甚至拿到了很好的成績。
老師鐵定不可能叫我到後山上去找棘人說說話,從我小時候開始,身旁的大人們就總會告誡我們,不可以靠近後山那全是棘人的聚落⋯⋯儘管越到這幾年,包含爸媽在內人們越來越少提到「不可以靠近棘人的後山」這句話,但我心裡清楚,他們並不是不再排斥棘人了,而只是變得偽善了而已。
比起赤裸裸的排斥,村裡的大人開始慢慢地學到了視若無睹的方便之處,它可以讓大家活得像個彬彬有禮的文明人,免於惡人的渾名。
我沒有辦法責怪我的父母,因為他們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被扶養長大的。他們所做的,是他們的父母、他們的祖父母都在做的事情,就像曾經的我一樣,我們都相信那對這個村子裡的人類和棘人是必須的。為了和平共處,斬斷棘人的荊棘,提醒他們唯有捨棄荊棘才能與人類共存是必須的--棘刀式,是為了防止過去的悲劇再度發生,才由我們的祖先與棘人的祖先們共同約定的儀式。
想起在暑假作業的最後自己寫下的話,我不禁厭惡起了自己。
「老師今天到底找你說了甚麼?」
飛鳥的房間裡,趁著房間主人下樓去倒茶的空隙,南湊到了我身邊,日奈子也望了過來。
我想南已經或多或少猜到了狀況,才會特別挑飛鳥不在的時候提起這件事。
於是我也照實回答了。
「是棘刀式的卡帶的事情」
「我就知道⋯」
「說是大學教授的反應很好」
南的臉色逐漸變得嚴肅,日奈子看上去有點難過。關於老師把卡帶寄走的事情,南和日奈子是知情的,但飛鳥並不知道。
「這件事千萬不要讓飛鳥知道」
南很快地下了結論,樓梯那邊也在這時傳來了飛鳥的腳步聲,我們趕緊回到把作業從書包裡拿出來的動作上,準備若無其事地迎接飛鳥。
但拉開房門的人是七瀨姊。她笑著和我們打了照面。
「我先拿茶上來。飛鳥在準備蛋糕,等會兒就上來」
「咦,今天有蛋糕吃嗎?」
「繪梨花帶來的。你們要留下來吃晚餐吧?預計六點開飯唷」
如果是繪梨花帶來的蛋糕,應該是生田百貨的高級品吧,飛鳥八成先在樓下偷吃了。
戴著大眼鏡的七瀨姊在我們面前一一遞上熱茶,是為了配合蛋糕吧,她泡來的是紅茶。當我們接近時,我注意到了在她秀氣的臉上淺淺的傷痕。
不只臉頰,七瀨姊身上其實還有很多細小的傷,這些都是被棘人的荊棘所劃傷⋯儘管沒有人明說,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是飛鳥的姊姊留下來的傷痕。
「沙友理今天有來嗎?」
到了德山家後我們幾個直接上了飛鳥的房間,所以沒有看到有誰跟七瀨姊一起來了,但在大門那邊就有聽到從大房間那邊傳來的笑聲,似乎今天來了不少人。
「有唷,沙友理跟麻衣今天都有來,怎麼了嗎?」
「我上次有跟她借了小說,想要還她。我等一下下去找她吧」
七瀨姊朝我笑了,隔著鏡片被她盯著,我不禁有點心跳加速。
在我印象中,七瀨姊一直是個有點畏縮的人。她是西野家的長女、頭上還有個哥哥,和繪梨花還有一實姊從小感情就很好,但因為繪梨花和一實姊個性都比較活潑,相對文靜的七瀨姊就時常在他們倆人之間空氣化。
直到去年的棘刀式。
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忘記在棘刀式的後台,瘦小的她毫不畏懼地站在怒不可遏的德山先生面前、保護著飛鳥的姊姊的身影。
從那之後,七瀨姊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雖然話還是一樣少,但在她身上已經找不到過去那種畏縮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八風吹不倒的成熟穩重。
以及一些些,偶爾會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寂寞。
「七瀨,幫我開一下門」
拉門外傳來了飛鳥的聲音,拿著空托盤的七瀨姊正好幫她開門,跟她交棒似地下了樓。飛鳥端著蛋糕,開心地飄到了桌邊,從她的表情我看鐵定是在樓下已經先偷吃了。
結果作業都還沒打開,我們先吃起了蛋糕。再過不久就要升高三了,日奈子說著希望升上高三後,四個人還能同班。高二也就三個班級,升上去後繼續同班的機會應該滿大的吧?
從敞開的窗戶外吹進了一陣帶著青草味的風,我望著因為感覺冷而起身將窗戶關小的飛鳥,突然意識到我居然坐在德山家、跟棘人一起吃著生田家的蛋糕。
我居然在德山家,跟棘人一起吃著蛋糕。
人類與棘人之間的戰爭--或者更正確地說,人類對棘人的侵略,最早可以追溯到帝國一百五十年前開始向西擴張版圖時。最早的時候由於帝國勢力不強,狀況確確實實是棘人與人類頻發的衝突,然而隨著帝國國力年年成長,版圖與軍力愈發強盛,一百二十年前戰況演變成了人類單方面對棘人的屠殺。
帝國與棘人之間取得官方的和平約是一百年前的事情,幾個主要的棘人聚落合意,接受了帝國的招降,正式成為了帝國的少數民族之一。只餘零星幾個小聚落仍不肯受降,甚至極力抵抗⋯⋯我們的村子就是與那些寧死不屈的棘人聚落糾纏不清的村子之一。
這個村子的人類與棘人完全停戰,還不過是五十年前的事情,村中不少老人都是曾經參與過與棘人的戰爭的人。而儘管具體狀況沒有被非常詳細地記載,但約莫五十年前,已經失去了絕大多數戰力的棘人聚落主動向村人們提出了停戰要求,同時同意了我們的祖先們可以向西邊和南邊的平原開墾、棘人們將不會干涉。那些地方原本都是棘人們的居住地。
當時的情況比較接近棘人已經無力干涉了吧。
祖先們往西邊與南邊的開墾,很自然地壓迫到了棘人們的生活空間,儘管當時人類按照協議,似乎未對棘人動武,最後的結果卻是到了我這一代,除了德山家外已經沒有任何棘人落戶於平原區,棘人們就像是要躲避人類這種致癌物質似地,全數移居到了後山上。
至於為何德山家會留在山下呢?那是因為德山家與棘刀式,都是在談定停戰協議時的約定事項。德山家這棟大宅是作為人類與棘人的交流所被蓋起,過去許多關於棘人與人類的協議、協調都是在這裡完成⋯然而隨著棘人們逐漸退居山林、彼此無視大行其道,德山家的存在意義也在之後十幾年內迅速地萎縮,如今幾乎只有在棘刀式時才會被眾人想起。
這個大宅再度開始發揮作用--原本的作用、真正被期待的作用,或許反而是在七瀨姊抵抗了、飛鳥的姊姊離開了之後吧。
「哇塞,稀奇了」
才不過寫了半小時作業就已經坐不住的日奈子靠在窗邊,盯著往村子的那條路看,我隨後聽到了機車引擎的聲音跟著湊了過去,果然,是一實姊騎著高山家那台載貨用的三輪機車跑來了,而且車子後方用來載東西的貨架上還坐著真夏。
「一實姊今天也過來嗎?」
日奈子轉頭問還在寫作業的飛鳥,但飛鳥沒有看她:「不知道」她的回答有點冷淡,幸好日奈子沒有發現,逕自把身子探出窗口大聲喊了一實姊的名字。
原本專心騎著車的一實姊很快就發現窗邊的日奈子,也笑著朗聲向她問了好。
今天看起來一直心情不錯的飛鳥,臉色突然變得很差,她是真的不知道一實要來吧,如果知道的話,恐怕就不會邀我們留下來吃飯了。
到了現在我都還記得,棘刀式那天晚上抱著姐姐的肩膀瞪著一實,飛鳥那充滿敵意的面容。

闔上小說,我在椅子上伸了個大懶腰,順便打了個哈欠。可能是因為哈欠太大了,隔壁桌一對年輕男女的視線明顯地飄了過來。
糟糕糟糕,怎麼說都是個生田家的二女兒呀,為了父母與家族的顏面我硬生生地將還有一半的哈欠嚥了下去,但硬把哈欠吞下去畢竟有違生理本能,我可以感覺到臉上的肌肉扭成了一個平常絕對不會出現的形狀,隔壁桌那對男女居然發出了一小聲的:「咿⋯!」
等等等等,這也太傷人了吧?
相較於隔壁桌敏感的男女,坐在我對面、理論上是被直擊的七瀨到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是專注地看著書,我簡直快無聊死了。從我跑來跟她會合到現在,她已經維持這個看書的姿勢至少有一個小時了,如果如她所說她中午吃完飯後就已經跑來、那代表她至少已經埋首在書本裡整整三個小時了。
三個小時耶!
早知道就拉一實一起來了⋯⋯當然,也不是說一實來了我們兩個就可以在這個到處都貼著「輕聲細語」的圖書館裡開起雙人派對,但以前在圖書館幫忙過的一實對這個村子裡有限的館藏比較了解,至少可以幫我找我喜歡看的書。
偏偏一實今天忙著要把麻衣家那個壞掉的衣櫥抽屜修好,現在還在高山家埋頭苦幹。
我趴到了冰涼的桌上,七瀨從剛剛就一直在看同一本書,放在旁邊的另外兩本書好像暫時不會用到,我伸手拿了其中一本,書的標題是《將軍的信使(上)》,翻了一下目錄,從各章標題看來這是一本講過去帝國西進時,某個將軍的信使所見聞到的各種故事。我接著細細看起各章節的名稱,果然在其中幾個章節找到了「棘人」這個關鍵字。
我把視線轉回七瀨臉上,她的臉上、那些今年稍早在幾個好友之間掀起了不小風浪的傷口都已經結痂並掉落,變成了一道道細小的淺色傷痕。
七瀨開始對棘人文化產生興趣,約莫是在今年年初,奈奈未離家出走之後。
那位負責擔任去年棘刀式中的「棘人」一角,原本理當被七瀨砍斷荊棘,最後卻因為沒有被砍斷荊棘而被自己的爸爸一巴掌打斷了牙齒的女孩。
自從她離開這個村子之後,七瀨對棘人文化就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原本在棘刀式之後,我們幾個人就經常會和麻衣們約在德山家相聚,但光只是和棘人們成為好友似乎已經無法滿足七瀨。自從奈奈未離開後,七瀨就開始追求另一層更深的、對棘人們更深的了解。
我不知道七瀨的目標是甚麼,或許七瀨自己也不知道,但這股驅使著她開始往圖書館跑的衝動,總有一天一定會帶著她找到答案吧。
儘管那一定會是條不平穩的路就是了。
「生田小姐⋯」
進來時在櫃檯打過照面的年輕管理員小跑步了過來,說是白石小姐打了電話進來。七瀨這時第一次把頭從書本裡拉了起來。
「麻衣他們嗎?」
「嗯,我去接一下電話,你先等等吧」
好。七瀨回答後,又緩緩地把臉埋進了書本裡,倒是管理員在我們走後還頻頻回頭打量著七瀨,看來對她十分好奇。

在這個人類與棘人共存的村子裡,流傳著名為「棘刀式」的儀式。
這個儀式象徵人類與棘人彼此的友好,以戲曲的方式呈現。戲中棘人會放棄荊棘、為過去傷害人類的罪悔過,人類則會接受他們的謝罪,並釋出友好之意,最後雙方攜手迎向和平的未來。
每年九月左右,伊藤家的巫女會透過占卜的方式決定參加儀式的人類與棘人代表,這些代表通常有數人到十數人不等,都是滿十六歲但未滿三十歲的女性。代表之中又有兩名最重要的「主角」,分別飾演降伏於人類的棘人以及斬去此棘人之荊棘的人類。
去年,七瀨雀屏中選成了那個負責舉刀斬去荊棘之人,我與一實也成為了人類代表。我們三個人都是初次參加棘刀式,甚至可以說,三個人都是第一次跟棘人說上那麼多話。當時我們並沒有多想甚麼⋯棘刀式,在這個村子每年舉辦、由來已久,雖然進行方式與戲曲內容曾經歷多次修改,但至少在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相同的內容。
說穿了,當時的我和一實更多是抱著交差了事的心情在參與棘刀式吧。棘刀式從確定人選到正式的儀式之間有為期一個月的排演期,這段時間代表們除了要排演戲曲,同時也要協請村民們幫忙張羅舞台和各種道具,這一個月的用意,據說是為了透過彼此合作而增加雙方之間的親睦關係。
但當時的我們並沒有特別想透過這一個月去了解棘人們什麼。
這個儀式是個責任,包含我在內,一實、玲香、真夏,我們都沒有想過要推拖,但要說有除了承接責任之外更積極的想法嗎?答案是沒有。
棘刀式一年年地辦,村子裡的棘人與人類還是離彼此離得遠遠的。儀式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毫無實質效益的表演,年輕人之間心裡都有數。透過這個儀式根本無法改變什麼、也不可能跟棘人們變得親密⋯也許打從一開始,我們心裡就已經有個地方下了這種結論也不一定。
然而,七瀨不同。
那個從小就跟我和一實一起長大,夾在活潑的我們倆之間、我們三個人之中最容易被當成空氣的七瀨,在去年的棘刀式裡沒有遵從儀式的傳統、沒有砍下奈奈未滿手的荊棘,作為人類代表七瀨只是--只是,就這樣接受了帶著荊棘的奈奈未。
接受了原原本本的奈奈未。
於是,那場棘刀式就這樣根本地改變了我們與棘人的關係,並且永遠地改變了七瀨。
「怎麼樣?」
「好像還要一點時間,她叫我們先去」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吧,太晚到了對麻衣他們也不好意思」
櫃台前,七瀨結束了借書手續,將兩本書收進了麻布袋裡。剛剛趁著她借書我用圖書館的電話聯絡了一實,原本她預計三點半從家裡出發來接我們,但整理麻衣家抽屜的工作似乎沒能如期完成,便讓我和七瀨先一步去德山家。半個小時前麻衣他們也從德山家打了電話來,說是人已經到了,就等我們過去⋯
一手提著肉的七瀨和一手提著蛋糕的我走在往德山家的路上,今天晚上要煮咖哩,麻衣說他們會帶蔬菜,所以由我們這邊負責帶肉。
「今天有找到想要的資料嗎?」
「唔⋯沒有呢」
七瀨臉上掛著苦笑,其實我也知道她這一陣子在圖書館的收穫很有限。村子裡的圖書館屬於私營圖書館,數十年前利用廢棄的馬廄改建而成,土地的所有權在玲香的奶奶名下,房子改建的費用則是當年向村子裡的大家募資取得。只有兩層樓的小圖書館,館藏同樣是靠村民捐贈而來。說實在的,由於與棘人長期處於一種近乎冷戰的關係,村民們捐贈的書籍裡關於棘人主題的並不多。
所以七瀨才會需要在那些厚厚的書本裡、大海撈針似地尋找著瑣碎的資料。
「德山先生今天好像不在」
一直到已經可以遠眺見德山家的屋頂時,我才開口轉述了麻衣剛剛說的話。
「出門了嗎?」
「聽麻衣說是上山去了,山上好像有小孩子感冒」
「這樣啊⋯」
七瀨平靜地點了點頭。
去年那場棘刀式改變了許多事情。這些事情有好有壞,比較不好的一部份,包含了七瀨和德山先生的關係。
自從棘刀式結束後,德山先生就沒有給七瀨好臉色看過。
這在我們看來是非常不可理解的事情。誠然七瀨的作法違背了傳統,但不就是因為她打破了那個傳統,人類與棘人才會再度在德山家聚集起來嗎?
然而德山先生似乎寧可選擇虛有其表的傳統,也不肯正視七瀨和奈奈未帶來的改變。
「不要這樣說,他也有他的難處呀」
面對忿忿不平的我,七瀨卻反而成為了那個安撫的人。我為她感到有點不值,但一實也說了不要想硬去改變德山先生和七瀨的關係,我便也只能默默地看著他們倆人之間一天拖過一天的冷戰。

年紀比媽媽大上許多的爸爸非常討厭棘人。
聽說是因為他從小開始就聽著許多家中叔叔伯伯被棘人殺死的故事長大。
雖然從他懂事開始棘人就開始陸陸續續從平地搬到了後山上,但爸爸的爸爸身上有許多與棘人作戰留下的傷口,奶奶的左腳也是被棘人砍斷的,所以會傷人甚至殺人的棘人,對他來說並不是那麼陌生的事物。
我曾經想過棘人之所以會傷了爺爺奶奶、甚至殺了家中一些親戚,也是肇因於我們要奪走原本屬於他們的平原開墾的關係 ⋯⋯但這種辯解在爸爸眼中並沒有說服力,因為我們是人類、他們是棘人,人類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難道有錯嗎?
沒有錯,就像棘人為了保護自己而傷人也沒有錯。這之中似乎沒有真正的對錯問題,而更多是力量的互角,於是最後留下的只有憎恨與冷漠。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呀」
坐在貨架上,我聽見一實說著。我們兩人一車正在往德山家的路上,在我的腳邊有個用舊棉被包住的東西,聽說是麻衣家的衣櫥抽屜。
遇到一實,是在我從家裡出來沒多久後,騎著貨車的她從後頭叫住了我。看到她騎貨車我以為她是要去送貨,一聊之下才知道她也要去德山家。
這可有點難得了。儘管去年棘刀式之後我們一群人就經常往德山家跑,一實因為要幫忙家裡工作的關係並不常露臉。我們聊了一下,她就下車在貨架上鋪了一塊乾淨的布,讓我坐到了貨架上。
「沒辦法的事情嗎?」
「沒辦法的事情⋯因為我們需要活下去,棘人也要活下去,以前的人又不懂得溝通這套」
平時跟一實交集不多,偶爾碰面我們卻時常聊起些比較嚴肅的話題。
最初是誰先開啟了這樣的話題的呢?我已經不記得了,只不過等察覺時,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些共通的語言。一些只有我懂的一實,以及一些只有一實懂的我。
她也是除了玲香和我以外唯一知道的年輕人——關於去年棘刀式之後,德山先生被爸爸叫到了伊藤家的事情。
事實上在那之前,爸爸就以村長的身份拜訪過德山家,那天還把七瀨跟七瀨的爸媽也找來了。那次我跟媽媽雖然沒有去,也大概可以猜到爸爸沒有說什麼好聽的話。
在伊藤家——請伊藤奶奶,村中最重要的巫女做仲裁的那次,就比較正式了。爸爸帶著顯而易見的恨意,把生田家和櫻井家的家長也找來了。那天繪梨花的姊姊,我和弟弟,以及玲香也有列席。
那樣的場合裡德山先生沒有任何優勢,他去,說穿了就只是要接受責備——我原本以為爸爸的目的僅只是要折磨德山先生,但我錯了,爸爸對棘人的厭惡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因此我認為,有必要提高米和炭的價格,對棘人做出制裁』
爸爸說出這句話時我還以為我的耳朵聽錯了。
怎麼會是對棘人做出制裁呢?
那天最先破壞了儀式的可是七瀨呀⋯如果說是要懲罰七瀨和之後非但沒有阻止她,反倒跟著起鬨的我們,我完全可以明白,也完全可以接受。
怎麼會是制裁棘人呢?
坐在櫻井奶奶身邊的玲香也露出了些許意外的表情,倒是伊藤奶奶和其他大人沉著氣,沒有立刻表示意見。
我望向正坐在伊藤奶奶面前,彷彿在接受公審的德山先生,他似乎沒想到事情會演變為對棘人整體的制裁,神色之中出現了些許的緊張。他開始求情,我忍不住別開了視線。
然而,德山先生卻沒有說出七瀨的名字。
即使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棘刀式那天夜裡發生的所有事情,德山先生還是沒有說出事實,沒有點出由人類破壞了儀式卻必須由棘人來贖罪、這點詭異的狀況。
「那是因為不能說吧」
一實的語氣冰冷。我後來也想通了,當時德山先生一字不提七瀨,不是因為搞不清楚狀況,而是因爲他太清楚狀況了。
他知道爸爸一定會蠻橫無理地保護七瀨——保護人類的立場。
當下伊藤奶奶雖然沒有立刻說些什麼,但那天的最後爸爸要求制裁棘人的希望還是被駁回了。這多虧了玲香的奶奶委婉地表示了不同意把米和炭的價格上漲,認為這對櫻井家有害無益。生田家雖然不像櫻井家掌握著米和炭的資源,繪梨花的爸爸卻也幫腔道值此寒冬實在不宜貿然對後山上多數是老人、小孩和女性的棘人們做出如此制裁。
儘管自始至終都沒有人點出「制裁」這件事本身就不合邏輯。
那天的對話,就在爸爸要求德山先生明年務必『好好教育儀式代表們,正確傳達傳統以利雙方未來和平共處』後,在令我非常不舒服的氣氛中結束了。
德山先生獨自落寞地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直到現在我也揮之不去。
「說起來,婚禮近了吧?」
或許是想在抵達德山家前轉換一下心情,一實向我問到。
「還沒呢,是九月的事情呀,還久的很」
「只剩半年多了不是嗎?半年很快就會過的」
今年九月,我準備要跟爸爸選好的對象結婚,嫁到隔壁村去了。
對方是個大了我三歲的商家第二代,我們在去年年底見過一次面。雖然外表沒有特別出色,但那次見面吃飯,感覺上是個不錯的人。之後我們陸續有通信,偶爾也會通通電話。他透過父母告訴我們希望可以結婚,是上個月的事情。
其實爸爸希望我在六月就完婚,但對方目前人在外地,預計要兩三個月後才會回來,事情也就這樣順延了。
「我打個首飾給你做禮物吧」
這麼說著的一實有點興奮。
雖然高山家是傢俱行,但比起家業,一實從小就更喜歡做首飾,一個禮拜裡總會有一兩天跑到伊藤家找万理華的爸爸學藝。繪梨花家經營的村中唯一的小百貨裡有擺著万理華爸爸的作品,今年稍早他也釋出許可,讓出了架上的一小部分空間放置一實的作品。
「我想要手環」
「手環嗎?好啊,那等一下你的手先借我量一下。是說要不要我做一對算了?」
一掃方才的嚴肅,一實嘰嘰喳喳地說起了想幫我打怎樣的手環。已經可以看到德山家的屋頂了,再往前一點,我們聽見從二樓傳來了喊一實的聲音。
日奈子和未央奈靠在窗邊,在風中朝我們不停地揮著手。

村子一年裡總有那麼兩三天會下雪。
似乎以前也有不下雪的日子,但至少從我有記憶以來,每年至少都會有那麼兩三天下雪的日子。
短短幾天總不夠白色的雪花積出足夠的厚度,我印象中的雪總是和地面上的砂土混在一起,有著泥濘的顏色。
臥房的窗子被小石子敲響的那天,雪從下午就飄了起來。
那天我沒有出門,一早起床後就窩在房裡畫畫。我們家是布莊,但因為爸媽跟哥哥出遠門玩去了,這幾天都沒有開門營業;也因為他們不在,我一直畫到了黃昏才想起自己忘記吃午餐一事。
窗子被小石子敲響,是在我開始忙著收拾眼前一地的布料、配件、相片和紙張時。那天風大,一開始我以為是砂石被風吹來打在窗上而沒有多想,直到又一次明顯的敲擊後才將臉貼近了房裡唯一一扇窗戶。
被風吹成斜線的細雪之中,奈奈未吐著一片又一片白色的煙霧,朝我揮了揮手。
我幾乎是又跌又爬、急急忙忙地衝下了樓,一直到唰地一聲拉開後門,看到奈奈未確確實實就站在門前,地上也確確實實有她的影子時,才稍微有點鬆了口氣。
「你用跑得嗎?⋯⋯算了沒關係,你不用回答」
或許是看到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奈奈未很體貼地收回了問題。提著個小麻布袋的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外套,因為沒有撐傘,肩上與頭上都有一些雪花。為了方便她脫鞋子而接過她的袋子時我摸到了她的手,簡直凍的像冰一樣。這會兒我打消了帶她到客廳的念頭,決定讓她上到已經充滿暖氣的臥室。
「要不要喝點熱牛奶?」
「好啊」
將她在暖氣機旁安頓好後,我跑回一樓熱牛奶。剛剛待在房裡,開著暖氣都還覺得有點冷,這會兒一個跑上跑下的,身子倒是熱了起來。等牛奶加溫的時間裡,我到浴室用毛巾擦了擦滾燙的臉。
自從棘刀式之後,已經有多久沒有見到奈奈未了呢。
至少也有兩個月了吧,新年那天到德山家問候飛鳥和德山先生時,奈奈未也沒有露面。飛鳥說是姊姊的臉還沒消腫,不想下來丟人現眼,但我一直覺得她其實是在躲我。
畢竟是我害得她被打了那巴掌。
關掉瓦斯,將熱牛奶倒進杯中,我順便拿了點之前從繪梨花那邊收到的餅乾放到托盤上才回到二樓。房間裡,奈奈未已經脫下那件看起來美觀勝於功能的外套,正在看剛剛被我一個慌張亂砸在桌邊的紙疊。
「你在畫衣服的設計圖嗎?」
「嗯⋯」
「一直都在做這個工作吧?」
「沒有,稱不上工作,只不過是點興趣罷了,我家現成材料多⋯⋯要不要先喝牛奶?還有一點餅乾」
我的房間裡只在靠牆的位置有張矮桌,而現在奈奈未霸佔在那張桌前,細細翻著我的紙疊。我想了一下後將托盤放到了矮桌上,伸手要取回奈奈未手中的那疊紙。
沒想到她卻微微側過身阻止了我。
「再讓我看一下嘛」
維持伸手向前的姿勢,我在原地凍結了。
幾秒後,好不容易甩開了邪念,卻沒有辦法甩開耳根子的豔紅。
奈奈未的聲音,從以前就這麼柔嗎?
「還是還我吧⋯不是些可以見人的東西」
「怎麼這麼說,你們家有在賣你做的衣服吧?」
「那只是我爸媽賞臉讓我寄賣而已」
爸媽確實從去年開始就在店裡擺了兩架模特人偶、賣起了我自己做的衣服,因為運氣好,或快或遲總都有人肯賞臉買走,那兩架人偶也就一直擺到了現在。
「你不用這麼謙虛的」
儘管我還是想要拿回那疊紙,奈奈未卻自顧自地看了起來,我也不好隨便碰她,只好任由她去。說起來,那堆紙裡還夾雜了一堆塗鴉⋯每當看到那些奇怪的塗鴉時,奈奈未就會發出笑聲,弄得我想找個洞跳下去。
--實在沒有想過還可以再見到她。
直覺地感到奈奈未不會介意,當她在看我的畫時,我便坐在她身邊盯著她看。
房間裡只有暖氣機運轉的聲音,還有外頭大風吹過時,窗戶咖噹咖噹的聲音。
⋯還是那麼漂亮。
明明全身的肌膚都是那麼地淨白,臉頰的地方卻紅潤紅潤的,細長的睫毛隨著眼睛的眨合舞動著,到底要怎樣才能有那麼長的睫毛呢?
發現她站在窗外時的那股激動,也在沉默中慢慢地沉澱了。雖然心中還是有各式各樣的問題希望被說出,看到窗外逐漸暗去的天色,我最想問的問題居然變成了「你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
對了,說到晚餐。
「牙齒」
「嗯?」
「⋯牙齒好了嗎?」
棘刀式那晚,德山先生一巴掌打斷了奈奈未兩顆牙齒。
當時因為奈奈未出血嚴重,是麻衣和飛鳥先帶她離開會場做了處置,我則一直在後台跟德山先生僵持到了伊藤奶奶出現,才各自離去。
從那之後我就沒有見到過奈奈未了。
而我沒有忘記夾在她的書裡,那張在泛了黃的紙張上印著<往帝都>一文的過期車票。
「怎麼了,你要介紹醫生給我呀?」
奈奈未笑著挑起了眉,被她這麼一說我還真的思考起了是不是要去跟玲香或繪梨花探探門路,但這村子說穿了就那麼小,牙醫診所一隻手都數得完,我認識的醫生,奈奈未鐵定也認識,根本沒甚麼好介紹的⋯
「所以沒有好嗎?」
見我這麼死纏爛打地追問,奈奈未把視線從紙疊上移到了我臉上,這眼神似曾相似,我沒有閃避她的視線,在任由她打量的幾秒裡,想起了曾在何處看過這個眼神。
是第一次在德山家跟她喝交杯酒那時。
當時的她也是這樣的,用似乎在評判著一個人是否擁有資格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
良久,就像確認了我的資格,奈奈未將原本放在腿上的紙張放到了桌上,朝著我張開了嘴巴,注意到我瞇起了眼,為了方便我看到裡頭她用手指把左邊的嘴又掰開了點。
我趨身向前,看到了左上排與下排的臼齒各少了一顆。
果然還是跟玲香打聽一下有沒有好的牙醫生吧。
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甚麼才好的我低下了頭。
奈奈未被自己的爸爸打斷了兩顆牙齒,可是我心裡清楚那一巴掌應該是要打在我臉上的,因為真正破壞了儀式的是我。
奈奈未想做的,只是在陪我們結束那場虛偽的儀式後,遠走高飛而已。
真正破壞了儀式的是我。
但德山先生不敢打我,因為我是人類。
作為棘人,德山先生不敢對我動粗,只好將怒氣發洩在陪著我「胡鬧」的親生女兒身上。
當時在場的大家心裡都有數,朋友裡也不乏像小百合那樣瞧不起德山先生只敢對「自己人」動粗的人,但對德山先生,我心中卻沒有太強烈的情緒。沒有厭惡、沒有怒意、沒有責備⋯
看到了奈奈未的眼淚後,我怎麼可能還相信自己擁有責備任何一個棘人的權力呢。
「對不起」
最後還是這句話先溜出了嘴。
奈奈未看著我的桌子,一時之間沒有回應。
暖氣嗶嗶地叫了,是定時時間到了。包圍著燙到發白的燈管的橘紅色隨著運轉聲減弱而漸漸消退。「我是來還書的」奈奈未伸手取來那個進了房間後就一直被她擱在牆邊的袋子,並從裡頭拿出了一本有著水藍色書皮的書。
是我借給了她的那本書。
那本敘說著棘人與人類的友情,訴說著人類與棘人接納了完完全全的彼此的書。
--《棘人與貓》的下集。
有些皺褶的書皮映入雙眼的同時,我明白了,奈奈未是來道別的,今天將是她啟程的日子。
居然就是今天了。
「⋯那我也把你的還你吧」
聽起來簡直不像自己的聲音。
我伸長手,一下子就在矮桌的書架上找到了那本有著淡紅色書皮的書,這是奈奈未的書,就跟我的一樣,為著無數次的翻閱而看來異常地舊。即使在見不到面的日子裡我也會讀這本書,一邊讀、一邊希望那本水藍色的書可以帶給奈奈未那怕一點點安慰。
但奈奈未已經不需要那種自欺欺人的安慰了。
已經準備好啟程的她,現在需要的是那張象徵決心的車票。
「好像比借你的時候還要皺」
接過書本,奈奈未轉著書本四處打量。「你也經常翻吧?」她將水藍色的書放到了我腿上,以一種已經知曉答案的語氣問道。腿上的書也跟我還她的那本一樣,都比被借出去時看上去更舊了。
一直到此刻我才發現自己心底居然有個地方認真地期待著一個奈奈未不會離開的未來。
我居然打從心底期待著這樣一個不可能的未來。
「哪」
「嗯?」
「你剛剛為什麼道歉?」
我摸著水藍色的書皮,想到她可能也這樣摸過這個地方。
沒見到面的日子裡,她都是怎麼想我的呢?關於這個害她被打了一巴掌的人類⋯
「那天該被打的是我」
自始至終,我沒有辦法替奈奈未做到些什麼,似乎在我們相識的這段時間裡,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成為了我的--人類的代罪羔羊。
如今她終於可以離開了,離開這個沒有可能改變的村莊,離開這個沒有可能改變的環境,離開我們這些無能為他們做出更多改變的人⋯
我應該要為她未來的路途祈禱⋯⋯然而此刻,我心中竟然只有一股滿滿的不情願。
奈奈未伸手捧住了我的臉,即使已經在房裡坐了好一陣子,這隻比我略大的手還是有些冰冷,我忍不住用自己的手覆蓋住了她的手輕輕摩擦,卻沒想到這個舉動惹來她皺起了眉。
是怒意嗎?然而掌心傳來了刺痛,是荊棘⋯⋯奈奈未原本平靜的表情慢慢地扭曲,我明白了她不是生氣,而是想哭,不禁握住了她的手。
「你只是實現了我的願望而已」
荊棘刺穿了我的皮膚,為了忍受疼痛,我選擇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手心的血幾乎與奈奈未臉上的淚同時滴落。
然而相較於從她的骨中長出的那螫人荊棘,她的嘴唇有著我從未嘗過的柔軟。

再度醒來時,窗外已是一片明亮的晨光。
暖氣機嗡嗡嗡嗡地運轉著。
雪還在下,我從被窩中翻起身子,全身上下傳來了細小的刺痛,低頭一看,身上那些被荊棘劃傷的地方要不是貼著膠布、就是已經上了藥,全被處理過了。雙手甚至滾著一圈圈的繃帶。
蹣跚地走到窗邊拉開窗戶,還以為會看到一片泥濘,沒想到展開在眼前的卻是連綿到了視界盡頭的厚厚積雪。冰冷的空氣幾秒之間就讓我凍得牙齒打顫,我還是試著將半裸的身子探在窗外深深地呼吸著,希望從冷冽中找到那麼一點點她的行蹤。
然而即使是一絲餘香都未能捕捉到。
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心底有個地方篤定地想著。她啟程了,前往一個沒有人知曉她的地方,她是靠著自己的意識,以自己的雙腳啟程,前往那險峻而未知的未來。
而在那個未來裡,她並不需要我。
噗通一聲,我在矮桌前的坐墊上坐下,一時之間只能望著窗外發呆。
矮桌上,一本有著淡紅色書皮的書靜靜地躺著。
她離開後的三天,村子裡飄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雪,幾乎掩埋了一切。

「看得懂嗎?」
有人敲了敲門框。
我轉過頭,看見一實好奇地打量著我眼前的書櫃,視線轉呀轉地最後落到了我手中一本對我們來說無異於無字天書的書本上。
傍晚,德山家的書庫。
今天下午跟著繪梨花一起到了德山家後就開始和麻衣他們打牌,玩得正起勁時,繪梨花提起了我今天又去了圖書館、並且再一次接近空手而回的事情。其實這也不是麻衣他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無論是我開始跑圖書館查棘人資料的事情,或者是找到的資料一直都很破碎的事情——不過他們因為「看你身上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這個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在今天告訴了我一件我從來不知道的事情:德山家有個書庫,裡頭收藏了不少棘人的著作。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啊?!』
『因為你之前傷還沒好呀。而且遲一點早一點告訴你都沒差啦,你先去書庫看了就知道⋯』
於是沙友理負責帶我到了德山家的書庫,一個約三坪大、只有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個小窗戶、除了門以外其他靠牆的地方都被打上了書架塞滿了書的小房間。
書庫很明顯沒有人在打掃,一打開門就揚起了一堆粉塵,甚至有些小蟲飛了出來,我有點懂麻衣他們為什麼現在才讓我來了,如果在傷口還沒好時就來,沒搞好可能會弄得傷口感染。
雖然沒有打掃,書本的狀況卻比我想像中來的要好⋯問題是,才拿下其中一本,我就明白麻衣那句「遲一點早一點告訴你都沒差啦 」的意思了。
書本上寫滿的居然是我看不懂的棘人文。
雖然知道棘人有自己的文字,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全以棘人文寫成的書。急急忙忙又抽了幾本後,我驚覺這個房間裡的書恐怕都是以棘人文寫成。
圖書館裡也沒有棘人文跟日文的對照書呀。
我問了沙友理是否看得懂我手中的書,她卻搖了搖頭,表示她跟麻衣這代幾乎已經沒有人會說、會讀棘人文了。後山上雖然有一些還記得棘人文的棘人,能讀懂的部分也很有限。過去的戰爭不只炸掉了棘人的學校,也死了一批當時正值青壯年的棘人;加以雙方開始共處後,人類掌握了多數資源,棘人在各種交易下被迫學起了日文⋯等到發現時,村子裡會書寫棘人文的棘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或許可問問看德山先生⋯
心中有這個念頭的一方面,我卻也直覺到,德山先生多半也無法閱讀棘人文。
一邊想著究竟有甚麼辦法可以取得關於棘人文字的資料,我隨手又從書櫃裡拿下了一本有著淡紅色書皮的書,一個沒有拿穩而讓書掉到了地上。書本打開時噴出了塵灰,蹲在地上的我遭到直擊開始不停咳嗽,身後的沙友理卻在隔了幾秒後發出了一小聲驚嘆。
我定睛一看,掉在地上的書正好翻開到了一頁插圖,而那插圖⋯⋯是一個人類女孩握著棘人女孩的手的插圖。
我知道有這張插圖的書。
《棘人與貓》的上集。
「所以你就從剛剛一直對照到了現在嗎?」
「嗯⋯」
反正你在廚房也幫不上甚麼忙。剛剛麻衣這麼說著、只帶走了沙友理而把我留了下來,我則跑回大房間拿來了總是隨身帶著的《棘人與貓》日文版和筆記本,開始對照起了兩本書。其實我相信自己還是比沙友理或繪梨花可以在廚房幫上更多忙,但還是決定乖乖接受麻衣的好意。
「你不如先找找這個房間裡有沒有辭典吧?」一實的視線在房裡四處打量著:「或者先打掃一下」看到小窗戶上的蜘蛛網,她瑟縮了下肩膀。
「那你明天陪我一起掃」我順勢開口,她有些詫異的視線頭了過來。
「七瀨,奈奈未真的把你教壞了呢」
「什麼啊」
「以前的七瀨臉皮好像沒有這麼厚」
「是原本就很厚,以前沒表現出來而已吧」
「原來我認識了二十多年的西野七瀨都是假的⋯」
一實笑著,「那明天一起打掃吧」,終究是答應了我。
「你等一下才要上山嗎?」
一實今天帶了麻衣家修好的抽屜來,待會兒需要運到山上。
「對啊,我想說吃飽飯等麻衣他們要回去,順便把他們載回去算了」
「你那台爬得上去嗎?」往後山棘人聚落的路並不是那麼好走,想到高山家那台有了點年紀的三輪機車,我就擔心待會兒一實載著滿車的人拋錨在半路上。
「可以好不好,之前我都送幾次貨上山過了,只要不下雨都好辦」
一實在最靠近門口的書櫃前看上看下,最後抽出了一本看起來比較乾淨⋯但其實好像也沒差多少的書,「明天除了打掃也換個比較亮的燈泡吧」,她瞇著眼翻起了書,過了一會兒後喃道:「這本好像是講醫學的⋯」
我站起身湊了過去,她翻的那本書裡有骨頭的圖畫、而且每個骨頭旁邊都有寫字,看起來接近人類介紹身體骨骼的書。
「你現在在看那本是小說吧?」
「嗯」
「看來收藏很雜呀」
「不過你說的對,也許我們該先找找有沒有類似字典的東西」
「要不要我幫你問一下德山先生?」
「我還不如請麻衣問」
說的也是⋯吐了吐舌頭,一實把那本看來是在講骨頭的書塞給我,走進了房裡開始從書櫃最上層看了起來,畢竟認識二十幾年了,觀察著她的動作我知道她是想找找看有沒有日文標題的書,畢竟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就在我想著要不要繼續回去看《棘人與貓》,有腳步聲乒乒砰砰地跑來了,是飛鳥和未央奈。
「七瀨姊,麻衣姊他們說差不多可以⋯」
原本還笑得很開心的飛鳥在跑到書庫門口後,突然僵住了臉。「⋯飛鳥?」跟在她身邊的未央奈有點疑惑,我發現飛鳥的視線不是停在我身上,而是⋯
站在書庫裡的一實回望著飛鳥,相較於飛鳥的僵硬,她的表情也說不上放鬆,但似乎對於會被飛鳥這樣注視,不感到意外。
「⋯差不多可以吃飯了」
將視線轉回我身上,飛鳥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剛的歡快。

第一次真的感覺到自己做了壞事,是在無法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時候。
喝過交杯酒後,握手,棘人與人類代表就這樣象徵性地為接下來為期一個月的棘刀式開幕。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明明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將微辣的酒吞下肚子後,盯著朝我伸了出來、那雙纖細修長的手,我卻沒有勇氣回握。
--會長出荊棘嗎?
伸了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猶疑了,我微微抬起眼,發現對方原來一直盯著我看。但在我為了她的視線慌了手腳之前,她——奈奈未已經先一步站起身,無視於德山先生的叫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到,一個人的膽小原來也可以傷害到另外一個人。
飛鳥在書庫前盯著一實的模樣,讓我想起了那時的奈奈未。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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